文字、雜記

風見、雲起、風吹。

其實我一直都有寫下關於大學生活的一切,但是一直都沒有辦法開口說出來。可能是因為對我之言,醫檢的苦與樂都和聽損脫不開關係。既然提不下心情寫堆積如山的作業和讀書,那就來說說這一年吧。

前一輩子聊到聽損時,别人問道:「聽損會影響你的生活嗎?」,我竟一時語塞,不懂得回答--從大眾的眼光上去看,也許我能言能道,口頭表達上看不岀過多的缺陷,也能流暢應對普遍的對話。這樣的自己,仿佛聽損真的不影響我的生活。

但是我不禁思考,這句説話是不是從某種角度上認為,只要我「克服了聽損」,我就不聾,我就不應該被聽損所困擾?是的,我認同我是前後矛盾的。小時候,話説不好,聽更是一榻糊塗,但是我從不覺得自己與同儕不一樣;長大了,看似從某角度上跨過了最難的一步,但卻執着於聾與不聾。

但事實仍然存在,就像我生來便是一個聾小孩一般。像是對我來說「聽見」從來不是與生俱來的本能。作為極重度聽損的孩子,脱掉耳蝸和助聽器我壓根兒什麽都聽不見;換句話說,科技的極限,就是我耳朵的極限。也就是說,在超岀了輔具能力的吵鬧環境下,我往往只能夠僅僅聽見一半;而「聽見」--在這裏指「聽到聲音質量合格,足而辨識的聲音」--往往是理解的開端。

即使我用了120%的氣力、即使我的語言理解能力不比仼何人差,有時候總覺得是一拳打在棉花上,我能理解的話語多基本取決於機器的極限--有時候我也奇怪,為什麼明明有聽沒有懂,為什麼我就能靠着PPT的字或是其他奇怪的方式「通靈」到教授想講的東西,然後寫下一堆筆記?

所以,事實終究還是不一樣的。我聽不見那個頻率的聲音就是聽不見,一句話要聽三次才能懂就是三次。對我之言,聽不見的語音訊息就是吃不到的葡萄,是酸苦酸苦的。

但是我也不是什麼非要強求自己能聽見的人,事實上我對聲音的要求並不高--如果所有的言語都能夠化成紙上的文字,我覺得我真的可以選擇不聽了。於我之言也許聲音只是身外物,唯有溝通需求才是最需要的。

有時候,不是討厭身而為聾,而是情不自禁的就會想,要不是聽不見,就能更進一步了吧?若果能聽見,就不用這麼辛苦了吧?一切「選擇」的餘地都變多了,氣力可以用在别處。

我想,我是自卑的。我知道我生來便聽不見,但我沒有準備好面對全是聽人的世界。小時候聽過有反叛期到,不戴助聽輔具上學的例子。然而,我沒有,就彷佛我就是能獲得「愛惜、善用助聽器獎」的乖孩子一般。長大了一點,我倒覺得只是他還沒走完那條充滿挫折的社會化道路--不過說回來,有誰不是呢。

我有乖乖戴上助聽器上學、享受和同儕遊玩的時光--但這不代表說我就是一個乖小孩、很喜歡助聽輔具;或是更具體一點說,我喜歡聲音,我不排斥聲音、但我討厭變成不一樣的那個人。

我至今覺得我的國高中時光,帶給我的最好禮物便是給予我充分的自由思考聽損是什麼回事。當然,我還沒想通。

我感覺我除了被夾在聽障與健全之間--拿別人的話來說就是,我站在土地的一角,面前是切開兩個世界的峽谷,我試圖跳高、跳高,跳到河對面聽人的世界--我依舊被夾在了健全和殘障之間。

有時候會想,是我物化了聾這個標簽,還是聾物化了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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